天刚亮，公园东门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。音乐从一只旧音箱里放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过树上的鸟叫。领队的老周站在最前面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，起势的时候膝盖慢慢弯下去，后面的人跟着弯。有个新来的年轻人站在队尾，手脚明显跟不上，眼睛一直瞟旁边的大姐。老周不回头，只把动作放慢半拍，等后面的人跟上了再往下走。这套拳他们打了七八年，谁站哪个位置基本固定，偶尔有人搬家走了，空出来的地方过几天就会被新人填上。
太极这东西看着慢，真蹲下去走一趟架子，大腿酸得厉害。老周以前在厂里搬货，腰落下毛病，医生让他练点柔和的。他一开始嫌太极太软，后来发现蹲桩蹲到第三个月，弯腰系鞋带不费劲了。队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来的，有人膝盖疼，有人睡不好，有人退休后闲得慌。练拳不治病，但每天早上活动四十分钟，出点薄汗，回家吃早饭都香一些。体育这事有时候不需要多复杂，一双布鞋一块空地就够了。
年轻人是隔壁楼的小陈，被他妈硬拉来的。头一个星期他站在队尾打哈欠，动作做得像广播体操。老周没说他，只让他站到前排看自己脚底下怎么转。小陈发现老周转身的时候脚跟先动，脚掌再慢慢碾过去，重心始终落在一条腿上。他试着学，膝盖晃了两下差点歪倒。旁边大姐笑了一声，说你别急，我当初晃了两个月。小陈后来自己买了双软底鞋，早上不用他妈叫也能爬起来。体育里有些东西得靠身体自己去磨，看是看不会的。
入秋以后天亮得晚，队伍到齐的时间往后推了十分钟。老周把音箱换成充电的，省得老拎电池。有天早上来了个穿西装的老头，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问能不能跟着比划。老周说你来呗，站后排。老头松了领带跟着走了两遍，动作僵得像木头，但走完一趟出了一头汗，说比在跑步机上舒服。第二天他又来了，西装换成运动裤。队伍里没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，来了就一起蹲，蹲完各回各家。
下小雨那天只来了五个人。老周说要不今天歇了，大姐说都换好衣服了，打半套也行。他们把音箱挪到亭子底下，地面有点滑，转身的时候都收着劲。雨丝斜着飘进来，打在胳膊上凉飕飕的。小陈那天第一次站到前排，动作还是有点赶，但老周没再放慢。打完半套雨大了，几个人挤在亭子里等停，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着嗑。体育有时候就是碰上下雨也不肯散的那股劲，跟成绩没关系。
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，音箱一响，路过的人知道那帮打拳的又来了。有遛狗的大爷停下来看两眼，有送孩子的家长催着快走。老周还是站最前面，膝盖弯得比去年浅了一点，但没断过。小陈偶尔还站不稳，不过已经能闭着眼跟完半套。队伍里没人提坚持这两个字，就是到点了脚自己往公园走。天冷了加件外套，天热了带瓶水，一年到头那块空地上总有人在慢慢转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