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的巷子窄,路灯的光只能照亮半截路面,剩下半截留给阴影。老陈把车停在路灯底下,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天,他懒得看。车是租来的,每月要交份子钱,跑够数了剩下的才是自己的。他摸了摸方向盘,皮子磨得发亮,像一块包了浆的老木头。这辆车跑了快四十万公里,发动机声音还稳,就是底盘有点散,过减速带的时候哐当响。老陈说这车比他儿子听话,儿子嫌他开出租丢人,宁可去送外卖也不肯接手。
巷子里住的人多半跟车有关系。有人跑网约车,有人修车,有人在汽配城搬货。路灯底下常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主是卖菜的,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拉菜,回来就把车座拆了装菜筐。那辆车后保险杠撞瘪了一块,用胶带缠着,缠了两年也没换。卖菜的说换一个要两百多,够他卖三天菜。面包车旁边有时停一辆黑色轿车,车标被人扣了,车主是个年轻人,在城里上班,周末回来住。他每次停车都特意把车头朝里,怕被人划。
老陈对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。他开了二十年出租,换过四辆车,每一辆到最后都卖给修理厂拆零件。第一辆是夏利,那时候开出租还算体面,能挣钱。后来是捷达,再后来是伊兰特,现在是这辆国产电车。电车省钱,一公里一毛多,但充电麻烦,村里没有充电桩,他得开到三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去充。有时候排队等位,一等就是一个小时。他就坐在车里刷手机,看短视频里别人开豪车,看完笑一笑,接着等。
巷口那盏路灯是村里人凑钱装的,因为总有人夜里回来找不到车位,撞到墙。灯装上以后,撞墙的少了,但蹭车的多了。路窄,车多,谁的车身上没几道划痕。老陈的车门上有三道,一道是电动车刮的,一道是小孩拿石头划的,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。他懒得修,修了还会再刮。他认识一个开修理厂的,说现在生意不好做,钣金喷漆的活少了,大家都凑合开。以前车蹭了赶紧修,怕难看,现在能开就行。
有时候半夜收车回来,老陈会在车里坐一会儿。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他想起来刚开出租那会儿,路上车少,半夜能跑出好价钱。现在不行了,半夜单子少,跑也是白跑。他把座椅放倒,躺一会儿,听电瓶散热的风扇声。那声音细细的,像一只虫子。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台拖拉机,每次开过去,小孩都追着跑。那时候觉得拖拉机了不起,能拉货能耕地。现在满街都是车,谁也不多看谁一眼。
卖菜的面包车又回来了,车灯晃过老陈的后视镜。卖菜的下车,搬菜筐,筐里是没卖完的青菜。他冲老陈点点头,老陈也点点头。两个人没说话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老陈发动车,准备回家。电车起步没声音,慢慢滑出巷口,汇进主路的车流里。后视镜里,那盏路灯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亮点,被别的灯光淹没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