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在傍晚经过那个巷口。路灯杆子有些歪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线昏黄，刚好照亮半条窄路。几个孩子趴在路边的石墩上写作业，本子摊开，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。旁边卖炒粉的推车冒着油烟，铁锅碰撞的声音很响，他们却像没听见。有个女孩把书包垫在膝盖上，一笔一画地抄生字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盏灯不算亮，可对这几个孩子来说，它比教室里的日光灯更管用，因为家里那张饭桌还堆着没洗的碗，因为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。
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样一盏灯底下开始的。没有黑板，没有讲台，甚至连一张平整的桌子都没有。孩子蹲着、趴着、靠着墙，手里的笔在动，脑子在转，这就已经是在上学了。我见过一个男孩把数学题抄在烟盒背面，因为他爸收摊回来要用那张唯一的桌子算账。他蹲在路灯底下算，嘴里念着进位，手指头在地上画。那盏灯不问他成绩好不好，也不管他明天交不交得上作业，只是亮着，让他能把那道题做完。
学校当然重要，可学校之外的那些零碎时间，才是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。城中村里的孩子，放学后大多没人管。父母在工厂加班，或者在街边守摊，回来时孩子已经睡了。能自己找到一盏路灯坐下来写作业的，心里都存着一点不甘心。他们未必想得很远，只是觉得今天的事今天得做完。这种朴素的念头，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教育说到底，就是让人学会自己管自己，哪怕管的方式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那盏灯下面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那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什么。大概不会记得某次考试考了多少分，但也许会记得巷口那盏灯的颜色，记得炒粉摊的香味混着墨水味，记得趴着写字时膝盖硌得疼。这些细节堆在一起，慢慢就成了一个人对待学习的态度。态度不是老师讲出来的，是自己在某个地方、某个时刻磨出来的。那盏灯下的石墩，就是他们的磨刀石。磨得久了，笔尖就利了，心思也就定了。
路灯不会一直亮着。到了十一点，城中村的电闸一拉，整条巷子就黑了。孩子们收拾本子回家，脚步很轻，怕吵醒隔壁的租客。第二天傍晚，灯又亮起来，他们又出现在那里。一天一天，一本一本，一支笔用完再换一支。教育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故事，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靠一盏不太亮的灯，把该做的事做完。那个歪着脖子的路灯，比很多口号都实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