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城南蔬菜批发市场的灯先于太阳亮起来。老周的三轮车刚停稳，手机就弹出一条推送：今日到货的云南豆角农残检测全部合格，扫码可查。他掏出那台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扫了扫泡沫箱上的二维码，产地、采摘日期、运输温度一溜排开。搁五年前，他得凭眼力捏一捏、闻一闻，如今这份底气来自几百公里外一个传感器。
市场东头的结算区最能看出门道。电子秤连着小票打印机，过完磅自动算账，钱直接进商户绑定的账户。过去这里堆着成沓的现金和沾满菜汁的账本，现在只剩一个巴掌大的扫码牌。卖山东大葱的老刘说，头回用的时候总怕钱没到账，隔两分钟刷新一次，如今他连手机都懒得掏，瞄一眼语音播报就接着搬货。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，等意识到的时候，已经离不开了。
冷链车停靠的月台上，温度记录仪每隔十分钟往后台传一次数据。有回一车西兰花因为压缩机故障温度往上窜了两度，司机还没到市场，调度电话就打过来了。搁从前，这车菜得等到开箱卸货才发现闷坏了，扯皮都找不到地方。现在谁的责任、哪个环节出的岔子，记录清清楚楚。司机老赵说这东西好是好，就是老觉得自己被盯着，连歇口气都怕耽误了时效。
批发市场往北三公里有个分拣中心，夜里最忙。传送带载着土豆和胡萝卜经过摄像头，个头大小、表皮瑕疵被自动标记，机械臂按等级分进不同筐里。这套设备刚上的时候，干了十几年的分拣工王姐担心自己被机器替掉。结果她被调去管设备，按按钮、处理卡料、抽检分拣精度，工资还涨了一截。机器认得出疤点，认不出哪种疤点不影响口感，这活儿还得人来。
老周最近添了个新习惯，下午收摊前把当天的销售流水导出来发给他闺女。闺女在城里上班，用表格软件帮他拉了个图表，哪天什么菜走得快、哪个时段客流集中，一目了然。他看了半个月，把进货量调了调，剩菜少了两成。他说以前凭感觉，感觉这东西有时候准有时候坑人，现在有数摆着，心里踏实。他闺女说这叫数据驱动，他记不住这词，只管叫“看数儿”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市场里的嘈杂声达到顶峰，扫码声、报价声、推车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混在一起。老周把最后一筐菜搬上车，手机又响了，是批发市场管理方发的问卷，问对最近的照明改造满不满意。他停下来点了“满意”，又补了一句“东边厕所灯太暗”。发完他愣了一下，想起从前意见得写纸上投进铁皮箱，投进去就没了下文。现在他知道，后台有人看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