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另一种容量

2026-09-03 · www.taiyizg.cn

腊月二十八的傍晚,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。整条街空得像被谁按了静音键,平时堵得挪不动窝的十字路口,此刻红绿灯独自变换着颜色,连一辆车都没有。隔壁水果店老板正往卷帘门上挂锁,他说今年回得早,老家那边约好了几桌麻将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,一天之内蒸发掉了大半的人间烟火。剩下的人,各自揣着不同的热闹,准备过年。

空城自有空城的玩法。往年这时我总在赶场子,朋友的局、同事的局、老家亲戚的局,像赶集一样把时间切成碎片。今年没走成,反而得了一整段空白。我翻出积灰的棋盘,约了同样留守的邻居下围棋。他棋艺不精,但输赢无所谓,我们边下边聊,从官子聊到各自小时候过年的游戏,跳皮筋、拍洋画、丢沙包。一盘棋下到半夜,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输赢早已记不清,那晚说的话却还记得大半。

娱乐这件事,向来跟聚散有关。人多了有热闹的法子,搓麻将、唱K、剧本杀,讲究的是声浪和配合。人少了有清静的法子,一个人窝在沙发里,把收藏夹里存了半年的电影一部部看掉。我看了部九十年代的老片子,画质模糊,台词却锋利得像刀。屏幕里的角色在舞厅里旋转,光影打在他们脸上,那种快乐笨拙而真挚,比现在许多精致的娱乐更让人动容。原来娱乐的好坏,从来不取决于制作多精良,而在于投入得多深。

年初三夜里,我下楼买啤酒,碰见楼下独居的老太太在小区花坛边坐着。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收音机,正放一段京剧,吱吱呀呀的,在空旷的楼宇间显得格外清晰。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听,她说屋里太静了,出来听,有点风,有点月光,戏里的锣鼓才不闷。她闭着眼睛轻轻打拍子,手指在膝盖上敲出节奏。那一刻我明白,娱乐对有些人来说,是消遣,对另一些人,是跟自己做伴的方式。

楼群里亮灯的窗户不多,但每一扇后面都有人用自己的办法填满时间。有的在跟远方的家人视频,把手机架在餐桌上看对方吃饭。有的在阳台浇花,一盆一盆地浇,动作慢得像在修行。我甚至看到有人在窗台上摆了个望远镜,不知道是看星星还是看空荡的街道。这些都不算正经娱乐,却都带着娱乐的底子,就是让人暂时忘掉日子里的琐碎,钻进另一层空气里喘口气。

假期快结束时,城里的人陆续回来了。楼下又有了车鸣声,超市重新排起长队,棋友发来消息说下周继续。我收拾茶几上的棋盘,想起老太太的收音机,想起那晚的电影,想起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挑场合,不挑人数,甚至不挑心情。只要你想,一片空城也能热闹成戏台,一段独处也能过得丰盛。人散了,娱乐还在,换个法子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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